世纪末香港的爱与死──《遗恨》书摘转载 妞书僮

作者: 分类: S再生活 发布于:2020-06-15 753次浏览 86条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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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珍随丈夫去巴西那年,一平才四岁,因此他对于珍的记忆始于五年后她从巴西回来,九岁的他随父母去启德机场接机,在接机大堂看见个一身黑旗袍的苍白女人,头髮削很短,凉手伸出来摸他的脸说「你就是一平?」

那是一九六七年春夏交,香港在动乱中。劳资纠纷引起的工人运动演变成反英暴动,英政府出动武力镇压。紧急法令、催泪弹、土製炸弹,来到市民的生活中。小城风声鹤唳,不少人买机票到外地暂避或索性移民,因此于强收到于珍通知回港的电报时急得跳脚:「这阿珍,别人都往外逃,她偏要往火里跳。」

去过几次大东电报局打长途电话,不是无人接听便是线路不通。巴西那边也正经历着动荡。军政府的统治不得民心,几个大城市都有大学生游行。等到电话终于接通了又线路不清,嘁嚓杂讯中听妹妹说:亨利死了,两个月多前嘉年华……遇抢劫……亨利的朋友,热心人,陪我回……

于强对妹夫原无好感,可是没有人该这样死去,而于珍电话里虽语焉不详,他这做哥哥的一听便知这位陪同人士是位男性。想到期盼已久的兄妹团聚竟成了迎接新寡的妹妹,而妹妹才新寡便和另一个男人扯上关係,与于强一向认可的行为标準有牴触。

一平记得站在机场的户外看台,怀着对异邦回来的姑姐的好奇心,伸长脖子看着一架泛美客机出现夜空,像只银色大鸟横张双翼向地面俯冲,就在机身摇摇欲坠险险要撞向跑道的一刻及时放下轮子轻轻地着陆。

不料在大堂闹了点风波。于强一见妹妹的病容先自心里乱了,继而愕然发现妹妹电话里提过的「热心人」是个年纪大上她一截、需拐杖助行的右瘸子。不但握手寒暄时态度极为傲慢,之后也不徵求于强的同意便吩咐司机推行李走,準备把于珍带到黄家的山顶宅第去。一心将阔别五年的妹妹接回娘家的于强当场炸了,对着于珍吼:「跟我回家!」便要强拉她走。

于珍忙拖住于强,「哥别急,过两天我回家跟你解释。」

「你现在就跟我解释!」于强脸铁青,手指僵直指着退到一旁的陌生人:「他是你甚幺人?你五年没回家了,下了飞机家都不回就要跟他走?」

「对不起哥,但我跟他说好了。」于珍面露难色,凑近些又说:「行李里有亨利给我的东西,放在家里不方便。」

「甚幺东西不能带回家?」于强大声质问。

于太太一听说行李里面有东西便紧张起来,而且于强的激动言行已经引起了机场警察的注意目光,在这非常时期不是玩的,连忙插身兄妹间道:「妹妹有主意的,我们回家等她也一样,走吧走吧!」一手抓丈夫一手抓儿子便往外走。于强甩脱于太太还要说甚幺,却是于珍含隐痛的目光迎着他:「哥,帮帮我。」

这句话奏了效。于强废然一歎,随于太太离去。

两日后,一辆银色大房车在雨中开到于家居住的四层高唐楼门前。仍一身寡妇装束的于珍先下车,然后是西装革履的黄景岳,制服笔挺的司机殿后,捧着一盒盒礼品送到楼上,惹来几个邻家小孩跑来探头探脑。于家客厅里,黄景岳言词委婉为那天在机场的冒失道歉,略坐便告辞,由于珍向兄嫂说明原委:是婚后第三年认识。某次黄氏因公事到巴西途经里约,因听说江有珠宝要脱手,经人介绍到江家看货,江留饭,自此每到里约市必到江家盘桓。江死后她痛不欲生,不是有黄在旁照料也许活不成。他妻子多年前车祸死去,是过来人,同情她,所有善后包括殓葬及物业交割事宜全赖他出钱出力打点。她看出是个可信託的人,在原来的友谊之上生出好感,难得这感觉是双方的。为同行方便起见订了婚约,只等她为亡夫服丧一年便履约。在黄家也见过了婆婆,得到老人家的祝福。未行婚礼不便即迁入夫家,但她一个病人需要照料,住在娘家也担心添麻烦,黄家在九龙塘有栋别业,环境清幽适宜静养,守夫丧的过渡期準备在那边暂住—

于强听完于珍的叙述久久不发一语。隆隆雨声中兄妹相对,于强一味吸菸而于珍只是落泪。末了于强只是叮嘱于珍要好好考虑,家里不短她的吃住和医药费。

姑姐与父亲之间有着深厚特殊的感情,这是一平自小就有体会的,但是要到成年后他才懂得,这感情是在战乱的年代孕育的。居住于红磡芜湖街上的四口之家本是小康安稳,然而日军进城的那年,任职银行的于父有天出门上班,被那阵子到处拉伕的日本兵带走便没再回家。于母为了一家生计,白天去工厂做女工,下班后去市场摆地摊沽衣。十二岁的于强辍学,身兼父母职照料小他八岁的体弱多病的妹妹,用条大床单把她绑在背上到处跑,去轮米去轮油、去防空洞躲警报、去机场凿石仔换米粮,形影不离度过了沦陷岁月里的童年。

至于兄妹之间生裂痕,于太太讲起来总要说一次那句「万般皆是命」。于母因积劳成疾染患肺病,光复后那年便离世。于强半工读完成学业,供妹妹也去读书,因于珍天生有几分姿色追求者众,唸商专时交上一票阿飞开始又菸又酒,渐渐不服兄长的管束。毕业出来跑去出入口公司做秘书,不只一个客户看上坐在经理旁边打字的小姐,当中有个马来西亚珠宝商名叫江亨利,台山人,年轻时走船的,东南亚都跑过打滚过,行年四十却尚未成家,一开始便对于珍银弹攻势,每约会必是郊外扒房或高级夜总会舞厅,送的礼物一次比一次名贵。注定不可免的兄妹决裂发生在于珍未徵得兄长同意即答允江亨利的求婚并随他移民巴西,若非于太太相劝,于强甚至不去送船。

于珍在巴西过怎样的生活,香港这边的亲人只能凭想像。刚去的那年还比较常写信,极力描绘婚姻生活的美满、正积极学葡语学做葡菜、江亨利在华人圈子怎样吃得开、哪位华侨首富跟哪位马来西亚拿督都跟他有交情云云。第二年有封信说江亨利不做珠宝了跟人合伙开了间餐馆,生意过得去,想试试看生小孩。后来果真十月怀胎了,于强夫妇数着日子等待小孩的出生,却在预产期过后两个月收到信说小孩生下来活了几天便夭折了,是个男孩。似乎在这之后于珍身体情绪都变差,一度表示悔意不该嫁华侨,又说江亨利露出原形,王老五时期的习性一样样抬头—嫖赌酗酒夜归,餐馆也无心经营关掉了,她在家做些糕饼拿到市场卖。第四年起便音信稀了,三四封长信才换来一封短短几行的。于强后悔他没有即刻去巴西,行使兄长的权力把妹妹带回家,终于在第五年的香港仲夏收到了那封急电。

家庭里的一个成员死了,而且是以伏尸异国街头的方式,在年幼一平的心里留下了难以抹灭的印痕。那种恐怖就像一个人走在黑暗的野地里踩到了蛇。长大后他怀疑是受到那时期家里实施话题禁忌的影响,而第一次接触死亡的经验又那幺鲜烈,使他既想忘记又想知道更多。然而对于素未谋面的姑丈,他只在小时候看过几张照片,当时觉得有几分像电视明星,头髮蜡高衣着花梢,于太太形容那是「油头粉面」。码头送行时拍的照片压在于强的书桌玻璃底下多年,于珍小鸟依人挽着江亨利,从脖子到手指珠光宝气,戴顶饰有缎带的大沿帽,江亨利穿着白西装花恤衫,头顶斜扣着顶窄沿草帽,笑嘻嘻搂住于珍的腰,另一只手拎着个提包,手腕上有只金錶。得知姑丈的死讯后,他每走过父亲的书桌便彷彿受到那照片的感召般要去看一眼,也许因为知道男子惨死,而于珍在不久的未来将改嫁,使他想从照片里侦测出某种暗示,预示这种结局的暗示,他认为一定有只是他暂时还勘不透罢了。后来这张照片连同其他照片都不知去向,不知是收起来了还是还给了于珍,他再也没有看见过。

那个动乱的夏季,笼罩这个城市的低气压也笼罩着这个家。一平做着暑期课业眼角老是扫到父亲的身影停不下来地来回踱步,不拘甚幺时候手指夹着根菸。多少个夜晚当防暴警察的靴声都静止了之后,可以听见父亲母亲的窃窃私语透过板壁传来。房小墙薄,不管他们怎样低声量还是有一两句飘到耳里。「是我错,我不该让她去巴西。」他听见父亲发出这样的喟歎。

每隔两三週,于强带同家人去到九龙塘那条幽静小街上的小洋房探望于珍,看到她在两名看护的悉心照料下两颊有了血色而放了心,儘管她坚持不换下黑旗袍,却是眉梢眼角难掩待嫁新娘的喜气。有两回「碰巧」遇见黄景岳也在那里,热情招待于家三口在九龙塘会所进餐,席间发挥口才与魅力说些上海租界故事为座上客助兴,一口乡音未改的广东话侃侃而谈家族史发迹史,从山东黄姓先民于咸丰朝入内务府供职,到民国后在上海创业做玉石古玩生意致富,黄父怎样在货币大动荡时期跟一个在沪西赌场结拜的白俄人合伙走私白银偷运军火发了大财,及至中日打仗全家逃难,黄父买了几条渔船将珠宝古玩埋在鱼鲜里运到香港,战后便是靠这批财物东山再起。

「没出过侠客也没出过强盗,烂赌烂饮抽鸦片的二世祖倒是出过好几个!」黄氏哈哈大笑附个自嘲的注脚。

然而黄氏愈是亲民,他说的故事愈精彩,于强越是认定于黄两家之间存在着先天性的鸿沟。也许是他的书呆子自尊心作祟,对有钱人天生有种疑忌。不管他怎样努力想相信,黄氏对于珍是出自真心,他就是无法乐观看待这桩婚姻,想不通这位身负传宗接代使命的富商为何选中于珍做他的续弦妻—一个跟他门不当户不对、学历出身都远远不如他的前妻的女人。

在他刚一知道那个在机场遭他呼喝的瘸子便是本地拥有多家分店的黄氏珠宝公司大老闆,便隐约想起数年前那宗发生在台湾的严重车祸,于是去图书馆提出旧报纸花了好几天详阅相关报导。事发在台湾苏花公路宜兰路段,除黄景岳侥倖生还外全车人罹难,包括司机、黄氏夫人、黄氏当时的合作伙伴原清浩夫妇。因雨湿路滑车子失控坠崖,黄景岳被抛出车外受重伤,多次手术未能还原重创的右腿致残。由于黄氏是城中名人,黄夫人又是本地富商力士集团总裁林力士的独生女儿,所有后续发展都有详尽报导,包括黄氏与原清浩之间为人乐道的伯乐识千里马的结识经过、黄氏收养原氏夫妇的五岁遗孤原静尧引起的争议、有关黄氏的续弦人选的种种揣测等等。对黄家的背景了解愈多,于强愈戚戚,不只一次向于太太歎息:「这姓黄的,背景太複杂了些。」

然而在一片办喜事的喜洋洋气氛中,无人去注意于强的深锁愁眉。于珍已在高高兴兴试嫁衣,于太太也提出部分积蓄给全家都做了新衣,且开始在丈夫面前替未来妹夫说好话。于强知道他又失败了,而这次更彻底一些。

在鱼木树花盛开的小洋房院子里,一平与金钻相遇。那年她七岁,娃娃脸挂麵头,瘦得小麻雀似的。于太太怜她是个没娘的孩子,看见她总要搂着疼一疼,帮她理衣服整髮夹,手推儿子说「带你妹妹玩,去!」

大人们在凉亭里聊天,两小便在院子里打羽毛球、射弹珠、玩比剑。

次年秋,于珍披上嫁衣,嫁作黄家妇。

3

一九七一年,于家经历另一次变故。从不曾涉足任何形式政治的于强投身于一场政治运动中,举起标语牌加入游行行列,抗议美日签署钓鱼台协议。

这年升中学的一平闷闷不乐,将发生在家里和自己身上的所有不如意全算在这场运动的头上。有史以来最差的期末考成绩、有史以来最常吵嘴的父母、最不顾家的父亲和脾气最坏的母亲。一部分的他相信父亲在做伟大的事,是即使忍受以上的所有不快都值得的,但是一部分的他对那个忙着去开会去演讲去上街吶喊唱口号的父亲感到陌生。他决定不了他喜欢哪个父亲多些,那个热情爱国的,还是那个温情爱家的。

于太太不曾忽略儿子眼里有了心事,开始会花时间跟他讲些旧事,讲她与于强的相遇,于强与张蕙芳,学校里最年轻的两位教师,他教文史她教美术,怕师生们知道了讲闲话,很长时间只是暗中交往。也许同病相怜吧,因为都在战争中失去了亲人,于太太说。这在战时不是稀奇的事,多少家庭在战火中被毁了!她因为家住大屿山,薄田两亩种米种番薯,总算没捱饿,但父亲却没逃过死在抢粮人斧下的厄运。打完仗她出香港读书,每条街壅塞着来自内地的难民,住帐篷或木屋或铁皮屋,饿肚子是常事,但是不管哪个乡下哪个县的,大家不分彼此分享所得,有衣捐衣有粮捐粮。其实大家都穷啊,于太太感歎。男的做苦力女的去工厂做女工,能温饱已经很好啦,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受教育,有条件到学堂读书的人是幸运的,像她可以上学是拜有个头脑开明的母亲所赐,对她来说太阳是一直照在那些日子上面的。也许是她的主观可她就是觉得,这年头虽然物质方面比从前优胜,人与人之间的隔阂反而深了,在保护自身利益的前提下有的东西被牺牲了。

「你爸爸会说,那东西叫『理想』。」于太太这样告诉儿子。

维多利亚公园的千人大示威 揭开了那个暑假的序幕。警察动用武力,造成流血。于太太接到通电话便跑了出去,第二天收拾个箱子,将一平送到大屿山她叔叔婶婶处又离去。那个夏天一平就在长沙的海边度过,在叔公叔婆的杂货店帮忙。不用看店的时候便一个人乱逛,拣球场没人的时候去踢球、去乡事局读报纸看有没有钓鱼台运动的消息、到梅窝码头看船来船往、效法码头上的其他小孩看到有行李多的乘客或观光客便上前帮提行李赚零用、或沙滩上看海发呆直到风吹来了叔婆叫他回家吃饭的凄零叫声。

终于有天他在梅窝看见父母下船,两人却在冷战中,于太太一到家把自己关在房间不出来,晚饭也不出来吃。鸠叔鸠婶一个劝于强一个劝于太太,他听见母亲的低泣声。夜深全屋熄了灯,他来到父母的睡房门外听动静,果然日间的争执继续着:

「他是个校长,你去道个歉有甚幺难?」

「我没做错事道甚幺歉」

「你的炮仗颈脾气当我不知!」

「这样的人不配当校长」

「校董会面前告你一状你就完了,光是一条煽动学生罪你就吃不消」

「欲加之罪」

「当初怎样都想支持你,以为你至少还记得有个家」

「你要我做缩头乌龟吗?」

「有安乐的日子你不过」

一平听得一颗心墙头草似的两边摆,非常渴望听见父亲接下来会怎样自辩,然而父亲甚幺都没再说。他一夜没睡稳,母亲的数落和父亲的自辩他都觉得有道理,谁对谁错该怎样判断?次日一早他被父亲叫醒去大排档吃早餐。父子俩很久没有这样独处,一平胸口闷胀,却是这段日子储起来想对父亲说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而于强只是埋头吃着菠萝包奶茶,之后散步穿过一片菜田,于强才开腔说很抱歉你期末考的时候我有事在忙,又说新学年你是中学生了,不是小孩了,要长进,爸爸不在的时候要照顾妈妈。一平仰头看见父亲的脸映着天光是个黑色的影,觉得父亲离他远了。他心目中的父亲从来是坚定、可信赖的,只要有父亲在,他心里就踏实了,可是最近这种心情有了改变。想起母亲昨晚说的「有安乐的日子你不过」的话,不由得带着罪恶感地同意着。

暑期结束,一家三口离开大屿山回到九龙,开始一段不安定的岁月。可幸有个支持保钓的律师为于强义务奔走,非法集会罪与身体伤害罪的控告皆获撤消,教职却没能保住。夫妻俩本来积蓄有限,对于理财之道向无用心,为于珍办嫁妆花掉一笔,保钓的活动经费又花掉一笔,偏偏那年工厂开工不足有多位亲戚朋友来商借一千几百的,于强又向例问无不借,明知有借无还也不计较。背负「煽动学生、组织对抗」的恶名,使于强接连几次求职都碰壁,之后便意志消沉索性待在家里看书写文章。于太太不得不复出工作帮补,但是学期当中只找到不定期代一两课的散工,连续几个月入不敷出,家庭经济便陷入了窘境。多年后一平仍然记得有天放学回家经过家附近的当铺,看见母亲站在那高过人头的柜台前面高举双臂将一个蓝布包裹交给高踞柜台后面的掌柜。掌柜打开包裹,将一件件首饰举到一盏大灯下检视,他认得都是姑姐婚后陆续送给母亲的。灯光打在那些金器玉器上满室生辉,同时映着掌柜的惊疑不定的表情。极猛烈一股酸楚使他掉头便溜,没让母亲知道他目睹了那一幕。

勉强捱了大半年,阴曆年前到年后,业主几次三番来追讨欠租,于太太便与丈夫商议不如找于珍想办法,有能力施援手的人只有她一个。

于强支吾不愿:「她有身孕,我不想她为我们的事操心。」

于太太发了急,「你想孩子睡街吗?你不去我去!」

于是那个星期天早上,于强口袋里带了十元路费带着儿子从家里出发,一程车一程船又一程车,花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在山顶的巴士站下车,为了省车费最后一段路徒步,顶着大太阳走山路。一平记忆里像是走了很久很久,山路无休无止向上盘绕,房子都是一间一间隔很远,藏在林深处,从马路上只瞥到突出树顶的一角檐或一角墙。人是走在极狭的人行道上,一边是疾驰的车辆一边是护栏外的深谷,有时越过条小桥,底下是深冬乾涸杂草丛生的山沟。父亲的瘦竹桿背影在他前面,两手提着蜜柑糕饼闷着头走。发现迷路之后向一个修篱人问了路又再走,等到终于看到他们要找的门牌号,父子俩都汗流浃背衣服透湿,但是宁可忍耐着不脱外套。还要再走段极陡的私家路才来到大宅前,人一站定顿觉凉风飒飒,夹杂松涛鸟语吹来,只见矛形铁栅圈起的禁地内,密叶浓荫簇拥着一幢既是西洋风格又带中国色彩的灰墙建筑,花园亭台层楼叠舍,高低错落向内延伸,教人猜不透地有多广屋有多深。一平感觉是来到童话故事里的皇宫堡垒,隐隐有点明白为何父母从不来这里探望姑姐,而姑姐也很少来看他们。通常是逢年过节,于珍一身雍容华贵突然造访,司机跟在后面拎着百货公司的大袋小袋,给父亲的衣服鞋袜、给母亲的绸缎布匹、给他的糖果饼乾。姑丈即便同来也只略坐寒暄即告辞,推说「忙」、「有约」,来过两次乾脆不来了,由于珍颜代夫请罪说:「叫我请哥哥嫂嫂饮茶。」也许非她的本愿,但是婚后她与娘家日渐疏远却是事实,每次见面都不知甚幺时候是下一次。

一名白衫黑裤女佣领父子俩向里走,穿过植满花卉的院子,便听见从屋内传来淙淙琴音,轻快悠扬调子抒情,在这深宅大院里听去,使人几疑此身是梦。

进了客厅,一平看见是个银髮老婆婆在弹琴诧异极了,庞然的黑色蝴蝶琴前面坐着一老一少,老人家十指飞动神采飞扬,坐她身边的十四五岁的少年负责掀琴谱。一平认得是儿时一道玩过的玩伴,几年不见对方已是翩翩少年。见少年向他望来,他微笑摆摆手,但那少年面无表情又面向琴谱,淡然的样子像是不认得他又或是根本没看见。一平顿觉一腔热情被冷水浇熄,知道以前是以前。神仙界中人和凡夫俗子,本是两个世界里的人。

老太太弹到曲终方起身相迎,不冷不热对于强说:「于先生好久不见,方才佣人通报说亲家来了,我直叫不巧,阿珍不在,我先代表她招呼你。」

「她出去了?但我们约好的。」

「她帮我去办个事。我订的两支长白人蔘,药铺今早通知来了货,我叫阿珍去帮我看看,好的话给我带回来。这种事叫佣人去拿不了主意,阿珍这孩子又没跟我说约了你,我要是知道的话就不叫她去了。」广东话带浓重口音却句句清晰。

于强不免纳闷,电话里明明说好上午十一点来的,人蔘的事又不是十分紧急,为甚幺于珍不向老太太说明约了他?

女佣来接过水果点心他才想起还提在手里。「给老夫人拜个迟年,不成敬意。」

「我是今早起来觉得身子不爽,本来有个做头髮的预约都取消了,不然你来了我们一个都不在,多怠慢。」

「老夫人既是身体不舒服,我改天再来拜候。」

「没事,说说话就精神了。」

「我不过来看看阿珍,听说预产期是下个月?」

「你放一百个心,有看护贴身照顾,又有司机接送,不会让她有事的。」

「老夫人别误会,我不是这意思。」于强忙道。

「你看我!让你站着说话,快请坐。」

「不坐了,不阻老夫人休息。」

「于先生不嫌弃的话,在这里吃顿便饭?反正要开饭了。」

「我们出来前吃过了,老夫人请便,不用招呼我们。」

「你难得来,咱们亲家俩好好聊聊,就当是陪我。」

一味坚拒似乎太不礼貌。黄老夫人逕自往里带路,于强只得带着儿子尾随,通过有月洞窗的过道,只见前面的身影挺得笔直,暗青闪金线长旗袍外罩紫灰缎袄,一路上暗花流动。经过厨房,不知是有意无意,黄老太太在门口略停留吩咐里面的佣人道:「别让牠吃撑了,吃饱带牠到花园走走。」

一平从她身后看见冰箱旁边绑着一只鬈毛小狗,溜圆雪白十分可爱,正享受着盘里的午餐。他很想过去摸摸牠,黄老太太回过头来笑笑向他道:「吃过狗肉没有?补身的,雄狗尤其好,越小的狗肉越嫩,用葱蒜焖,唔,讲起来口水都流了。」

一平呆住了。

本文摘自《遗恨》

世纪末香港的爱与死──《遗恨》书摘转载  妞书僮

世纪末香港的爱与死──《遗恨》书摘转载  妞书僮

★18岁写出《停车暂借问》,一鸣惊人的黄金光芒之作。
★作家朱天心推崇「才情之高、出手之气魄,令人惊心和佩服。」王德威教授叹其为「今之古人」。
★王家卫邀她为经典电影《花样年华》《2046》撰写文字。
★打掉重练挑战自我,蕩气迴肠长篇力作世纪末的爱情小说!

 他唯一的错,就是爱错了人。锺晓阳最具野心之作──以世纪末香港的爱与死,重写一段映照现实的沧桑传奇。
 

  故事──
  故事从1982年珠宝世家黄老太太的过世开始,这一年正是柴契尔夫人造访北京,决定了香港变化的开端。

  中学老师于一平接到几年不见的姑姑、富商黄景岳太太于珍的来电,开启了他与表妹宝钻、黄家大女儿金钻、义子敬尧、还有身分暧昧的年轻人程汉之间千丝万缕的关係,一点一滴改变了他的命运。

  拗不过于珍的邀请,一平上太平山为少女宝钻补习课业,捲入黄家深院大宅里暗藏的亲族争端。同时这个家族的珠宝生意开始出现隐忧,82年后港英关係生变更为纠葛的人性蒙上不安的阴影。

  一平对金钻暗生情愫,却因一场误会决心不再踏入黄家;同时,宝钻在家庭风波后跟母亲于珍远赴海外求学。送走80年代末迎来90年代,末世的氛围让人们在感情中沉浮、在谋钱营利中罔顾他人性命,一平在这个不属于他的世界里徬徨迷失,眼看着一切疯狂错乱逼近,他却发现了真爱,然而,他们还能重新开始吗……

 「人生若是无悔,该多无趣。小说亦是。」——国际名导 王家卫 领衔推荐

出版社:新经典文化 

作者: 锺晓阳

  1962年12月,出生于广州,旋即随父母移居香港。美国安雅堡(Ann Arbor)密西根大学毕业,主修电影与电视欣赏。15岁开始写作,以小说〈病〉获香港第五届青年文学奖小说初级组推荐奖。17岁那年暑假跟母亲回瀋阳,不久开始写小说〈妾住长城外〉,之后与〈停车暂借问〉、〈却遗枕函泪〉结集为「赵宁静的传奇」三部曲《停车暂借问》,出版后轰动文坛,让整个华文世界为之惊艳,获「张爱玲的继承者」讚誉。

    参与过多部香港电影文字创作。与林夕、周耀辉等同被列为香港第五代的词人。知名的<最爱>(张艾嘉原唱)、<是这样的>(《阿飞正传》片尾曲,梅艳芳主唱)。还有黄韵玲的《事情本来就是这样》、黄耀明的《咖啡杯裏的风光》…… 以及《花样年华》、《2046》故事对白编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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