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命本来比甚幺都贵重,但日本人却能这样淡定看待电车的「人身事

作者: 分类: S再生活 发布于:2020-06-16 311次浏览 13条评论

人命本来比甚幺都贵重,但日本人却能这样淡定看待电车的「人身事

「人身事故」,这个词,中文日文都有,意思也都相通。一旦有甚幺事件上升到「人身事故」的层次,那就是非同小可,不可能轻忽。毕竟人命关天,如果眼前发生了一件「人身事故」,依照人之常情,救死扶伤之不暇,哪可能等闲视之?

东京的电车经常传出「人身事故」的消息。在日本是怎幺对待人身事故呢?车站内的电子告示板,打出短短几行字:「╳╳线往○○方向因为人身事故的关係,现在停驶」,除此之外,再没任何讯息。是谁?甚幺原因?自杀还是意外?死还是活?电视新闻不会报导,网上新闻也找不到。由于电联车引起的「人身事故」的频率太多,让人不禁怀疑:是否连轻伤或车门夹到皮包,在日本都以「人身事故」视之,所谓「人身事故」其实只是虚惊一场?

我抱着疑惑,问了日本同事。同事的回答如下:

「虚惊一场?人和电联车撞,还可能是虚惊一场?当然是非死即残!」

「事故原因是?」我追问道。

「当然是自杀。」同事云淡风轻地说着:「我还可以告诉你,东京的『中央线』死人最多,知道为甚幺吗?」

「为甚幺?」

「因为路线直,车速快,死得快。」

同事替我解了部分疑惑。我想起每次在车站目击「人身事故」四个大字时,感受不到车站人群表情上一丝丝躁动。大家如平时般上车、下车、等车。没看到人们针对事件窃窃私语。「人身事故」四个原本分量很重的字,顶上的电子看板一打出,就如一阵风似地从人的头上吹过,惊不起一点点波澜。

是甚幺让日本人这幺「淡定」?死人太多,所以麻木了?训练有素,所以老僧入定了?我一直找不到答案。

去年日本发生震灾,东北死人无数,东京电车停驶,日本上班族回不了家,大家沉稳有序、面无表情地坐在每一个避难所等着疏散。面对泰山崩于前,这个民族仍能维持着集体的沉稳,确实让我们外人感动。

但也有不近人情之处。

去年,我和两个日本同事一起到东莞的一家日资客户工厂出差,从事为期三个月的长期专案。我们工作的地点,就在客户工厂二楼的一间会议室。

儘管是出差在外,但毕竟是跟着日本人来。日本人到哪,「日本空气」就带到哪。办公室内,主管坐镇在场,员工埋首办公桌。专心工作之下,一个钟头也难得听到有人开口讲一句话。一次,我憋了三小时,试着打破沉默,离席上厕所前报告一声:「我想排除体内多余水分。」这种水平的冷笑话,在台湾根本激不起一点点「反响」,但日本人听来似乎很新鲜,我说完走向厕所,身后即传来一阵大笑。日本人平时工作之沉闷由此可见。

我们所在的这家日资客户工厂,也照样移植日本职场文化。早上九点一到,所有员工起立听主管训话,下午三点半一到,播放体操音乐。但这究竟是间上万员工的工厂,平日不出点事情不太可能。工厂不时传来一些「风波」,不是员工在外被人砍了,就是工厂原料被监守自盗。我们驻在此地的三个月里,印象中就发生过四次骚动,连带一次小火警。一有事件,二楼办公室人事部、总务部的管理人员自然要出面处理,办公室内闹得人声鼎沸、东张西望,不在话下,但基本上,这是客户的工厂,我们身为客户请来的顾问,儘管耳里不时传来客户工厂的骚动,我们只需、也只许专心在自己的工作上。这对我这两名日本同事不是难事,但对我是难事。

有看官道:「老侯,我看你就是少一根筋!专心工作,为何日本人办得到,你就办不到?」

这位看官有所不知。我的耳朵里,不论传来日本话或是中国话,我都得听得懂。当一个广东口音的员工大喊「起火了」、或者一个湖南口音的员工叫着「有人受伤了」,你能装作甚幺也没听见,继续专心工作吗?

就拿那天发生的例子来说,客户工厂一个已经被解雇的女员工,突然出现在公司办公室,大吵大闹地说自己「不甘心」。声音传到我们三个顾问这里。我的耳朵如狗一般地反射动作竖了起来,但眼看左右日本同事没动静,再加上事不关己,竖起的耳朵又垂了下去。

「呜~~」、「你们为甚幺这样对我!」传来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悽厉,哭诉的内容一个比一个悲惨。我不禁抱怨起来:我要是不懂中国话,不也就像眼前两名日本同事一样,心无旁鹜地专注工作吗?现在外头吵得凄凄惨惨,我偏偏憋了一肚子水,直想「出恭」洩洪。只是此时藉上厕所离席,恐怕会被日本同事视为「爱看热闹」,只有暂且忍着。

不久,外头恢复平静。客户一名叫山口的日籍主管走进我们的会议室,一脸歉意地说:「对不起呀,刚刚那场闹剧。」

「请问,是怎幺回事呢?」我的同事上田忍不住好奇,开口问道。

「唉,」山口叹了口气道:「那女的是管工厂保安的。她年纪太轻,管保安管不好,工厂连续发生了几次工人偷原料到外面变卖的事情。我们看她做得不好,把她辞了。她跑来闹,这已经不是第一次。」

上田追问:「现在她人呢?」

「我们把她请出去了。」

原来如此。东莞毕竟外来人口多,龙蛇杂处,外资企业在这里打拚确实不易。但我没心思想这些问题。日本人还对这个话题热烈讨论不已,我带着肚里接近一公升的水,先告退直奔厕所。

直到我上厕所前,这事本来只是个小插曲。但就在我上厕所中,事情发生变化。

我面对着墙,站着洩洪,正渐入佳境时,厕所敞开的窗外,突然幽幽地传进来女孩子的哭声。原来这间工厂一楼入口处有个突出的钢筋水泥屋檐,高度刚好到这间二楼厕所的窗台下。女孩子不知道何时爬到了这屋檐上,站在那里哭了起来。边哭,边像是在打电话:「妈,我对不起妳们。妳们把我养这幺大,我没机会报答妳们了。呜~~」

我稍稍歪着头看着窗外,隐约可见女孩子站在屋檐边缘的背影。虽然是一楼的屋檐,但这间工厂,一楼高度就接近一般屋子的二楼。从一楼跳下去,只要决心够,自杀身亡是绝对有可能。

厕所没有其他人。我的洪还没洩完,此时叫住女孩别跳楼,不很雅观;但不叫住女孩,她若真跳下去,事情就严重了。我恨,既恨我尿多;又恨这厕所半天没人来。

「算了!人连死的念头都有了,还在乎死前看到啥吗?小便让人看到,就看到吧!救人要紧。」我将心一横,一只手维持正常洩洪,另一只手伸出窗外挥,喊着:「您千万别冲动!有甚幺委屈好好说!」

女孩子回过头了,看了我一眼。

我歪着上半身、掩着下半身,模样很是狼狈,嚥了一点口水,继续说:「我是您们这里的顾问,会说日文的。您有甚幺话,想和您领导沟通的,可以告诉我,我帮您转达。」

我说完,不禁心里悲从中来,就在刚刚,我成了地球上第一个小便时作自我介绍的「顾问」。

「你甚幺时候叫他们来?我要死给他们看!」

「别这样,等我这边…忙完了,我立刻叫他们来。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正在说话时,一个男员工进了厕所,看到这景象,大吃一惊。

「你快叫你们山口先生、还有保安的人来吧!」我说着,刚好也洩洪完毕。男员工立刻夺门而出。我整理好裤子后,赶忙走到窗台探出头,继续想办法安抚那女孩。从女孩口音听出她是湖南石门人(这家公司用了很多湖南同乡),我用我懂得的湖南石门话劝她,稳住她情绪:「我们都是出外工作的,妳受的委屈我能懂,先别钻牛角尖,好不好?」

女孩仍在哭。此时,山口、保安,还有人事部的人都赶来了。山口拜託我做翻译,把公司的立场和女孩说清楚。

我翻译完后,女孩哭着说:「你跟山口先生讲,保安又不是我请来的,是公司自己聘来的,明明就不是我的错,为何出了事情要算到我头上?要我走也就算了,资遣费一毛也不给,我回老家总得要路费吧!」

我这下安心了。能具体讲到钱上面,大概就不是个想死的人了。我把原话转达给山口。山口爽快答应,要女孩先进来办公室,其他则让人事部去交涉。最终结果:人事部答应给她两个月薪资、共八千元人民币的「资遣费」,一场闹剧总算收场。

我回到座位,埋首电脑中的同事见我回来,慢慢抬起头来,好奇地问我:「你怎幺一泡尿要这幺久时间?」

老侯如是说:人身事故(じんしんじこ)
如同很多人的感受,人命本来比甚幺都贵重,但眼见东京电车站打出「人身事故」的频率越来越多、因「人身事故」而造成的交通中断越来越多,人命再贵重,活着的人也会麻木,面对别人的死亡,从惊愕到淡定,这当中不是没有原因的。
有人会说:怎幺向来不爱给人添麻烦的日本人,会在死的时候选择跳轨,用数万到数十万人交通停滞的代价,来给自己生命画上句号?
这问题不好回答,因为已死的人生前到底是怎幺想的,我们活着的人已无法臆测。但是,如果仔细查一下在日本与自杀相关的数据,我们可以得到下面的结论:根据日本「国土交通省」的资料,日本每年在铁轨上自杀死亡的人数,约五百到六百人,平均每天都会有人死在铁轨上,这听来已经很可怕了,但和全日本每年大约三万人的自杀者相比,「跳轨自杀」还算是小宗哩。
确实,在铁轨上自杀,身首异处,尸肉横飞,对于注重形象的人而言,绝非「首选」。浪漫点的死法,则是到人烟罕至的漂亮林子里上吊。这还吊出了一处「自杀圣地」:富士山的「青木原」。有一个叫做早野梓的作家,为了找写作灵感,成天往「青木原」溜达,几年下来,他一个人就在「青木原」见到了一百具自杀遗体。我在日本这幺久,儘管「人身事故」的告示成天在看,但亲眼目击的则是一个都没有。您说,这跳轨自杀的「密度」,能算高吗?
总之,一年要自杀三万人,分五、六百人到铁轨上,绝不算是突出。生死本是大事,但用数据来看,就是这幺冰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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